第三卷 第二部 第10節

  父親安葬后,瑪麗亞公爵小姐把自己關在房里,不許任何人進來。女仆來到門前,稟告阿爾帕特奇前來請示出發的事。(這是在阿爾帕特奇和德龍談話之前的事。)瑪麗亞公爵小姐從她躺著的沙發上欠起身來,沖著關閉的門說,她什么地方也不去,不要叫人來打擾她。
  瑪麗亞小姐臥室的窗戶是朝西開的。她面對墻壁躺著,手指來回地撫摩皮靠枕的扣子,眼睛死盯著這個皮靠枕,她那模糊的思緒集中到一點上:她在想父親不可挽回的死以及在這之前她還不知道,只是父親患病期間才表現出來的內心的卑鄙。她想祈禱,但又不敢祈禱,不敢在她現在的心境中向上帝求援。她就這樣躺了很久。
  太陽照到對面的墻上,夕陽的斜暉射進敞開的窗戶,照亮了房間和她眼前的羊皮靠枕的一角。她的思路忽然停住了。她毫無意識地坐起來,整理了一下頭發,站起來走到窗前,晚風送來清涼新鮮的空氣,她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  “是的,現在你可以隨意欣賞傍晚的風光了!他已經不在了,誰也不會打擾你了!彼睦镎f道,倒在椅子上,頭靠著窗臺。
  有人從花園的方向用嬌柔的聲音輕輕叫她的名字,吻她的頭,她抬頭看了看。原來是布里安小姐,她穿一件黑衣裳,戴著黑紗。她悄悄走到瑪麗亞公爵小姐跟前,嘆著氣吻她,立即哭了起來,旣悂喒粜〗憧戳丝此。想起跟她的一切過去的沖突,對她的猜疑,還想起他近來改變了對布里安小姐的態度,不能見她,由此看來,瑪麗亞公爵小姐內心對她的責備是多么不公平!半y道不是我,不是我盼望他死嗎?我有什么資格責備別人呢!”她想道。
  瑪麗亞公爵小姐生動地想象布里安小姐的處境,近來她離開自己的親人,而同時又得依靠她,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。她心里對她憐憫起來。她溫和地疑惑地望了望她,遲疑地伸出手。布里安小姐立刻又哭起來,不斷地吻她的手,念叨著公爵小姐遭遇的不幸,把自己扮成一個同情她不幸的人。她說,在她的不幸的時刻,唯一的慰藉就是公爵小姐允許她分擔她的不幸。她說,在這巨大的悲傷面前,所有過去的誤會應當全部化除,她覺得她在一切方面都是清白的,他在那個世界會看到她的眷戀和感激的。公爵小姐聽著她的說,有些不理解,只是偶爾看看她,聽聽她的聲音。
  “你的處境格外可怕,親愛的公爵小姐,”布里安小姐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我明白,你從來不會,現在也不會想著自己;但是由于我愛您,我必須這樣做……阿爾帕特奇到您這兒來過嗎?他和您談過動身的事嗎?”她問。
  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回答。她不明白是什么人要走,要到那兒去!艾F在還能做什么事,想什么事呢?難道不是一樣嗎?”她沒有吭聲。
  “您可知道,chèreMarie①,”布里小姐說,“您可知道我們的處境極危險,我們被法國軍隊包圍住了,現在走,太危險了。如果走的話,恐怕準會被俘虜,上帝才知道……”
  瑪麗亞公爵小姐望著她的女伴,不清楚她在說些什么——
 、俜ㄕZ:親愛的瑪麗亞。
  “哎,真希望有人了解我,我現在對一切,對一切都不在乎,”她說!爱斎涣_,我無論怎樣也不愿撒開他就走……阿爾帕特奇對我說過走的事……您和他談談吧,我現在對什么,對什么都無能為力,也不想管……”
  “我和他談過。他希望我們明天就走,可是我想,現在最好還是留下,”布里安小姐說!耙驗槟鷷,chèreMarie在路上碰到大兵或者暴動的農民,落到他們手里——那真可怕!辈祭锇残〗銖氖痔岚锶〕鲆粡埐皇怯闷胀ǘ韲堄〉姆▏鴮④娎奈母,上面曉諭居民不得離家逃走,法國當局將給予他們應有的保護,她把文告遞給公爵小姐。
  “我想,最好還是求助于這位將軍,”布里安小姐說,“我相信他會給您應有的尊重的!
  瑪麗亞公爵小姐讀著那張文告,無聲無淚的哭泣使她的臉頰抽搐。
  “您是從誰手里拿到這個的?”她說。
  “大概他們從我的名字知道我是法國人,”布里安小姐紅著臉說。
  瑪麗亞公爵小姐拿著文告離開窗口站起來,她臉色蒼白,從屋里出來走到安德烈公爵以前的書房里。
  “杜尼亞莎,去叫阿爾帕特奇,德龍努什卡,或者別的什么人到我這兒來,”瑪麗亞公爵小姐說,“告訴阿馬利婭-卡爾洛夫娜,不要來見我!彼犚姴祭锇残〗愕脑捳Z聲,又說,“要趕快走!快點走!”一想到她可能留在法軍占領區,她就不寒而栗。
  “要讓安德烈公爵知道我落在法國人手里,那還了得,要讓尼古拉-安德烈伊奇-博爾孔斯基公爵的女兒去求拉莫將軍先生給予她保護,并且接受他的恩惠,那怎么行!”她越想越覺得可怕,以致使她戰栗,臉紅,感到從未體驗過的憤懣和驕傲。她生動地想象她將要面臨的處境是多么困難,主要的,是多么屈辱!八麄兡切┓▏俗≡谶@個家里;拉莫將軍先生占著安德烈公爵的書房;翻弄和讀他的書信和文件來取樂!癕-lleBourienneluiferdleshonneursde博古恰羅沃①。他們恩賜我一個房間;士兵們挖掘我父親的新墳,取走他的十字架和勛章;他們對我講述怎樣打敗俄國人,假裝同情我的不幸……”瑪麗亞公爵小姐在思考,她不是以自己的思想為思想,她覺得應該用父親和哥哥的思想來代替自己的思想。對于她個人,不論留在哪兒,自己可能會怎樣,都無所謂;她覺得她同時還是死去的父親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。她不由得用他們的思想來思想,用他們的感覺來感覺。他們現在可能怎么說,可能怎么做,也就是她現在覺得必須要照樣去做的。她走到安德烈公爵的書房里去,極力地深入體會他的思想,來考慮她目前的處境——
 、俜ㄕZ:布里安小姐在博古恰羅沃恭恭敬敬地招待他。
  求生的欲望,本來她認為隨著父親的去世不復再有了,可是它突然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瑪麗亞公爵小姐面前出現,并且占有了她。
  她激動得滿面通紅,在屋里踱來踱去。時而派人喚阿爾帕特奇,時而派人喚米哈伊爾-伊萬諾維奇,時而派人喚吉洪,時而派人喚德龍。杜尼亞莎、保姆和所有的女仆都不能斷定布里安所宣布的事究竟有多少真實性。阿爾帕特奇不在家:他到警察局去了。被喚來的建筑師米哈伊爾-伊萬內維奇來見瑪麗亞公爵小姐,他睡眼惺忪,什么也不能回答。他十五年來回老公爵話時養成了一種習慣,那就是帶著同意的微笑,不表示自己的意見,回答瑪麗亞公爵小姐的話也是這樣,從他的嘴里得不到任何肯定的東西。被召喚來的老仆人吉洪,他兩頰深陷,面孔瘦削,帶著無法磨滅的悲哀印記,他對公爵小姐所有的問話都回答:“是您老”,他望著她,幾乎忍不住要大哭起來。
  最后,管家德龍走進房來,他向公爵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,在門框旁站住了。
 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屋里來回走了一趟,在他對面停下。
  “德龍努什卡,”瑪麗亞公爵小姐說,在她心目中,她把他視為無可置疑的朋友,就是這個德龍努什卡,他每年去趕維亞濟馬集市的時候,每次都給她帶回一種特制的甜餅,微笑著交給她!暗慢埮部,現在,在我們遭遇到不幸之后……”她剛開始說,就停住了,再也沒有力氣說下去。
  “一切都憑上帝的安排!彼麌@息著說。他們沉默了一會兒。
  “德龍努什卡,阿爾帕特奇不知到哪兒去了,我沒有可問的人。有人說我走不得,是真的嗎?”
  “為什么走不得,公爵小姐,可以走!钡慢堈f。
  “有人對我說,路上危險,有敵人。親愛的,我什么也不能做,什么也不明白,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。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大早,我一定要走!钡慢埐蛔髀。他皺著眉頭,瞥了公爵小姐一眼。
  “沒有馬,”他說,“我對阿爾帕特奇已經說過了!
  “為什么沒有馬?”公爵小姐說。
  “都是上帝的懲罰,”德龍說,“有的馬被軍隊征用了,有的馬餓死了,遇到今年這個年景,不用說沒東西喂馬,連人也餓得要死!有的人一連三天吃不上飯。一無所有,完全破產了!
  瑪麗亞公爵小姐聚精會神地聽他說的話。
  “莊稼人都破產了?他們沒有糧食?”她問。
  “他們快餓死了,”德龍說,“還談得上什么大車……”
  “德龍努什卡,你為什么不早點說呢?難道不能救濟嗎?我要盡一切可能……”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,在目前這樣的時刻,當她的心頭充滿了悲傷的時刻,人們還要分成富的和窮的,而且富人不能救濟窮人,有這種想法是很奇怪的。她模糊地知道,并且聽到人家說,地主家都有儲備糧,那是給農民備荒的。她也知道,不論是哥哥還是父親都不會拒絕救濟貧困的農民的?關于給農民分配糧食一事,她想親自過問,不過在這個問題上她怕出差錯。她很高興,能有一件事操心,借此可以忘掉自己的悲傷而不致受良心譴責。她向德龍努什卡詳細詢問農民的急需,并且詢問博古恰羅沃的地主儲備糧的情況。
  “我們不是有地主的儲備糧嗎?我哥哥的?”她問。
  “地主的儲備糧原封未動,”德龍驕傲地說,“我們的公爵沒有發放糧食的命令!
  “把它發放給農民吧,他們需要多少就發放多少。我代表哥哥允許你發放!爆旣悂喒粜〗阏f。
  德龍一句話也沒有回答,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  “你去把糧食分給他們吧,如果糧食還夠分給他們的話,全分了吧。我代表哥哥向你下命令,你告訴他們:我們的,也是他們的。為了他們,我們什么都不吝嗇。你就這么說吧!
  公爵小姐說話的時候,德龍目不轉睛地望著她。
  “好小姐,你把我開除吧,看在上帝面上,吩咐手下人接收我的鑰匙吧,”他說,“我當了二十三年差,沒出過一次差錯;開除我吧,看在上帝面上。
  瑪麗亞公爵小姐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,他為什么請求開除他。她告訴他,她從來不懷疑他的忠誠,她愿意為他和農民做任何事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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